月光朝上向后长流


林子里弥漫着的潮湿的、混着青草味儿的泥土气息在树木间互相碰撞,水汽似乎要聚在一起凝结成流动的溪。每天清晨,那栋房子前的院子里总有阔跟皮鞋踏在大理石板上闷闷的拖沓声,来来回回的。黏腻的水汽拢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周围,肩章早已失了光泽。于日出时踏上半个小时的军步,这个习惯伴了他四十多年。


院子里的草木被打理得很好。院角有株栀子,已长得与围墙相当了,花香顺着每天路过这儿的微风拂过那位失明军人的帽顶。爬山虎缠满了东面的墙,有几枝甚至绕上了那扇斑驳至布满铁锈的镂花门上。他没有心思去管,也没有能力去管。凭着多年的记忆,他每天傍晚都会握着把园丁剪去修剪载满余晖的枝叶。


其实这把剪刀已经修剪不了任何枝条了,以及叶子。它跟他一样,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刀片斑上的红锈往他的手上撒满了铁屑和锈味儿,刺鼻极了。他总是一整天不待在家,载着牛奶般的浓雾走,装着橙汁似的暖黄回。


他拧开了桌边的一盏灯,瞬间溢满了房间的灯光驱赶了所有的阴翳分子。虽然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他捏起滚在一侧的钢笔,往几近蒸发殆尽的墨水瓶里蘸了蘸,放在瓶沿敲了敲,在桌上摊开的那本厚厚的牛皮书上匆匆落笔。笔尾的羽毛是四十多年前给他的妻子带的。这好像童话里仙度瑞拉一再嘱咐她的父亲带回第一枝掠过他肩膀的树枝一样,只是个念想。只带着一路上的风尘仆仆、让人几乎过敏的海风和呛人的弹药味。这些气味和着时间,像利刃似的杀了她,羽尾染上了黑红。


秋风起,她已去,只不过长生短聚。


他抬眼望望窗外,浑浊的墨蓝眸子突然清澈起来,就像五十年前他离开家时一般。


他看见了院子里的那株栀子,和满墙的爬山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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